报国之门·忠义之梦——谈水浒中的梦
一部《水浒传》，说的其实只是英雄报国。但是由于奸臣当道，以至英雄报国无门，甚至被从报国之门中排挤出去，或者明里暗里被害而死。“霎时新月下长川，江湖变桑田古路。”种种忠义豪情，恍如空中飞雪，南柯一梦。《水浒》全书中，一个个梦境的描述如同草蛇灰线，时隐时现，串起一条若明若暗的纲目。作者对主要人物宋江充满了赞美和同情，在全书十六个梦中（实际上具体的梦只有十二个），宋江的梦就有六个，还有四个是他死后的托梦，所以整个《水浒传》所写的梦其实就是宋江的梦，宋江的道路就是在那个小人得志只手遮天的社会里所有忠心报国的英雄志士们的道路：屈居下僚，上山落草，亡命江湖，或者是被害枉死。
1 “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的来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第十四回）
这是东溪村保正晁盖向吴用介绍刘唐时说的一段话，也是《水浒传》中写到的第一个梦。当下吴用说要做这件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并说：“兄长这一梦不凡，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这就解释了“北斗七星”的“七”和“北”，于是吴用去找阮氏三兄弟，之后公孙胜前来应了“七星聚义”，而所谓的“化道白光去了”的另一颗小星正是后来卖酒的白日鼠白胜。这样，在吴用策划计谋下，他们成功地劫了生辰纲。托塔天王晁盖作为一村的保正，也算是个门内之人。他认为生辰纲是“不义之财”：既然官府能从民间掠夺财物，那么民间把它劫为己有正是物归原主。智取生辰纲可以说是晁盖等“七星”在上梁山之前的一次与官府的对抗。事发后宋江先得知消息，在稳住何涛后，飞马给晁盖送信。这才使晁盖等人逃脱了官兵的追捕，从此落脚于水泊梁山。水泊梁山虽早有王伦等人占据，但是他们只不过是个奠基，梁山事业无疑是从晁盖他们上山，林冲火并了王伦之后才真正开始的。
从梁山一百零八人的上山之路来看，宋江无疑是最不愿上山而终于上山了的一个，所以他的上山之路最为曲折，并且他只是把上山作为权宜之计。在武松投奔二龙山时，宋江对他说：“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第三十二回）这段话表明了宋江的一贯思想：人生一世只为青史留个好名，而要想青史留名就得给国家建功立业，这只有进入报国之门中才能做到，所以他才劝武松撺掇鲁、杨投降朝廷。由此可见，他和武松虽然都曾处于报国之门中（宋江曾是郓城县的一个押司，而武松因打虎而成为阳谷县的一个都头），却是两种不同的仕宦人生态度。
2 “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土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细，却待向前来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松一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土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第二十六回）
《水浒传》中的梦大多是英雄的梦，而不是常人的梦，因而常有一种神秘怪异的色彩。武松的这个“是梦非梦”的梦却还是比较真实的，它刻画了武松在灵前寻思哥哥死因的心理。正是在这种心理催促下，武松找到何九叔、郓哥等证人弄清了哥哥的死因。由于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所以知县并不理睬他的鸣冤。但是为了给哥哥报仇，他毫不在乎所谓的都头之职，自己动手杀了害死哥哥的奸夫淫妇。之后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这才投奔二龙山。武松是水浒好汉中让人感到最痛快的杀人放火者。西门庆，蒋门神，张督监，张团练，天下恶人劣绅何其多也，可惜水浒中象武松这样的好汉太少了。
3 相比而言，宋江是多么留恋他的小吏之职，又是何等的看重死后青史留名。宋江因为让阎婆惜拿了梁山泊晁盖的来信而执意不还，一怒之下把她杀了。之后一直亡命江湖，先是躲在柴进庄上，之后是孔太公庄上，随后去清风寨花荣那儿；在闹了清风寨之后，带着花荣等一行人投奔梁山。半路上却被石勇送来的一封诓称宋太公已死的家书骗回家里。原来是其父惟恐他落草为寇。然而就在回家的当天他就被官府捉去了，之后发配到江州。临行前，其父嘱咐：“你如今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第三十六回）
到了江州之后，他因酒后于洵阳楼上题反诗而被处死，幸亏梁山好汉劫了法场才救出他的性命——这才终于上了梁山。
上山之后，他担心父亲和弟弟被抓，单身下山去接他们，却遇到官府追捕，宋江急忙躲进一所庙里，钻进神厨之中。正在他百般无计时，奇迹出现了：
两个青衣童子来到他身边，称他为“星主”，对他说“娘娘有请”。娘娘九天玄女见了他之后，赐与他三卷天书，并向他宣称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他日功成果满，作为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当记取，终身佩受，勿忘于心，勿泻于世。”娘娘的四句天言是“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北幽南至睦，两处建奇功。”随后娘娘又有法旨说：“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失忘。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接着命童子送星主回去，至石桥边，青衣对宋江说：“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最后二青衣一推他，“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第四十二回）
作者说这是一个梦，其实是借梦说法。他不是寻常之梦的地方首先在于宋江在被官府追捕时竟能*此梦躲过，或者按梦中的说法是“娘娘护佑”。其次，宋江在梦中得了三卷天书，醒来后袖中真的有三卷天书。难怪宋江自己醒来也想：“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当他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娘娘，正和梦中一般”——原来“神明”就在他的面前！这个“似梦非梦”的梦显而易见是作者对宋江的神化。他把宋江称为“星主”，以和其中的“九天玄女”“玉帝”相称。所谓“星主”可理解为众星之主，由于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对应着天上的三十六座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所以这里称宋江为“星主”——尽管此时晁盖尚未中箭，他还只是梦中所见的“二龙戏水”中的一龙。无疑，“星主”不同于一般的“星”，在这个梦中，作者竟然把宋江和晁盖比作“二龙”，这就说明梁山好汉们虽名为兄弟，实有君臣之分。征方腊时，杜迁等三人最先战死，宋江得知后心中烦恼，吴用便劝他：“生死人之分定。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在弟兄们看来，宋江已是玉体，而非平常之身了。
不过，在娘娘看来，此时的宋江还是有缺点的，即所谓的“魔心未断”，就是说他和他的兄弟们还有杀人诛恶之心。所以劝他“去邪归正”、“替天行道”。这里的“天”到底指的是什么？在我看来，它只是借用天国的天来指大宋皇帝。所谓“替天行道”就是替大宋皇帝行道。“为主全忠仗义”就是说在受招安前作为山寨之主要依*兄弟们的支持忠心不二地给皇帝服务；“为臣辅国安民”就是说在受招安后作为大宋之臣要辅助皇帝安定黎民，在受招安后破辽系辅国，征方腊是安民。
但是，如何从山寨之寇转化为大宋之臣是个难题，九天玄女特地送给了他四句“天言”，
其中前两句说：“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这就是说遇到宿太尉是好事，就是碰见高俅也不是坏事。后来在西岳华山营救史进和鲁智深时，宿太尉去西岳降香，宋江第一次见到他，向他表达了愿受招安之心：“宋江原是郓城县小吏，为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权借梁山水泊避难，专等朝廷招安，与国家出力。……”（第五十九回）后来果然是宿太尉奉旨将他们招安。那么，为什么说碰到高俅也不是坏事呢？在朝廷两番对梁山好汉招安不成的情况下，高俅率兵来剿梁山却被活捉，宋江对高俅说：“文面小吏，安敢反逆圣朝！奈缘积累罪犯，逼得如此。……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报。”高俅当面答应：“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然而放他回朝之后却绝无消息。在我看来，宋江不是“魔心未断”而是魔心不足，他不是要“替天行道”吗？“替天行道”不是除暴安良诛恶扬善吗？为什么抓住高俅却不把他杀掉？难道高俅是奸臣他不知道吗？其实这只是他的小吏心态在作怪：此时他只知道高俅是朝中大员（他只不过曾在县衙里做过小小的押司，小官怎么能杀大官呢？），可让他向皇帝转告他们欲受招安的愿望，而不曾考虑正是朝中有这个高俅才使他们中的一些人被逼上梁山。“替天行道”实际上是忠君报国的变相表达，宋江一生北破辽国，南平方腊，却不曾内惩奸佞，这是他“替天行道”的欠缺，而最后他本人竟然死在高俅等奸佞之手，宋江是不是很糊涂？！
最后使他们得以完成从山寨之寇到大宋之臣这一转变的重要一环是李师师，换句话说就是：宋江最终在“今上”私淑的风尘女子李师师那儿找到了报国之门。在第八十一回中，燕青再次来到李师师家，说明了上一次的来意：“俺哥哥（即宋江）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第八十一回）恰巧当晚“今上”来到，燕青以李师师的姑舅兄弟的身份拜见了他，并向他诉说了两次招安与两次征讨的实情以及宋江“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的隐衷。“今上”听了感叹不已。随后，燕青与戴宗找到宿太尉，将闻焕章的书呈递上去。这才真正实现了“宋公明全伙受招安”的梦想，宋江以及其他被排挤出来的人又能回到报国之门里了。
